[番外]人鬼情未了(15)
贺觉珩失血休克的体征太过明显,很快,护士就给他测完血型挂上了输血袋。他们把贺觉珩推进了ICU里,上了一堆仲江看不懂的仪器,她对现代医学并不了解,只听医生护士们讲着“或许会对大脑造成不可逆伤害”就觉得万分恐惧。
他凭什么这么做?
凭什么自顾自决定为她牺牲自己的性命?
仲江抬手放在自己的心口,那里被情绪充斥满了,重获自由的惊喜,柳暗花明的庆幸,对贺觉珩的担忧和愧疚,还有对自己无能为力的憎恨。
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却无力排解,仲江用力咬在自己手腕上,肩膀发颤。
她不敢想如果贺觉珩没有从icu出来她要怎么办,也不敢想他真的留下什么终身后遗症,她又该如何弥补他。或许对于贺觉珩来说,她从未出现就是对他最好的事。
仲江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指,她的指尖上还有残留着贺觉珩的血,那是她之前试图捂住他伤口时留下的。
面部肌肉发颤,嘴唇也不住发抖,两只眼睛却干涩地挤不出一滴眼泪,她的力量前所未有地强悍,以至于失去了似人的生理特征。
她就这样一个非人的存在,是一个不该存在的存在。
仲江浑浑噩噩地守在icu门口,直到听到几个人愁眉苦脸地站在她面前讨论从哪筹钱给亲人治病,她才想到用贺觉珩的手机联系他的父亲,告诉他们贺觉珩因“意外车祸”进了医院。
几个小时后,贺家父母匆匆赶到医院,被仲江下了暗示的医生后知后觉开了缴费单,让他们去缴费。
因为贺觉珩的缘故,仲江短暂和这些人有了因果,得以给他们施加心理暗示,让所有医生护士默认仅在手臂有两道伤口的贺觉珩是车祸导致的失血性休克。
仲江换了身现代装,戴着口罩待在icu门口。
急着看儿子的贺瑛在路过仲江身旁时瞥了她一眼,没有太过在意。
医院总是有很多人。
仲江一直在医院待到贺觉珩出icu,才回到锦屏,她回去前又换了身衣服,是她下葬时穿的那件。
她绕了路,没有从镇子上过,而是从锦屏山后山上山,回到她和贺觉珩初遇的地方。
仲江待在那里,仰头看向天空,阳光极好,照在树林里。
身前出现了几道身影,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一个体态丰腴的贵妇人,还有一个留胡须的中年男人。
在贺觉珩打碎阳鱼的时候,仲江就察觉到阵法松动,有新的亡魂被放了出来。
后续阴鱼融进她体内,阵法进一步削弱,若非她后来及时把阳鱼埋回去重新稳固了阵法,这锦屏山上放出来的亡魂会更多。
她走之前急匆匆卷走了贺觉珩画的朱砂阵的一切东西,顺带又把他们生活的那个院子里的生活物品扔进井中,才放心带贺觉珩往医院去。
事实也不出所料,阵法松动放出来的亡魂,要比贺觉珩无意用血解开封印的亡魂要强上太多,他们不需要用贺家人的血维持状态,看起来也毫不虚弱。
“没想到还会有亡魂陆陆续续地苏醒。”贵妇人亲切得朝仲江伸出手,拉住她的手讲:“好孩子,你受苦了。”
仲江的神色茫然,很符合她刚刚从石像中挣脱的人设。
老人在旁问:“你是哪家的孩子?”
“……河阳仲氏,我祖父是仲夔。”
老人嘀咕讲:“河阳仲氏我知道,仲夔是谁?”
中年男子在旁笑道:“要比鹤叟晚二百年才出生的人物,鹤叟当然不知。”
贵妇人在一旁说:“你们光顾着自己讲话,也不介绍介绍自己是谁。”
中年男子朝作了一揖,“夫人教训的是。”他转而面对仲江,冲她笑笑,“鄙人姓崔,是崔氏一旁支子弟,说来还与女娘家中有门生故吏之旧,我那一届科举的主考官,便是女娘的侄子。”
仲家人口多,仲江不知道他说得是哪个侄子,匆匆一点头,全当问好。
“这位是鹤叟,女娘应当读过他写的书。”崔生讲了一本仲江少时学过的一篇讲水纹地理的书,她便对鹤叟施了一礼,说自己曾按照他写的书去哪里看过,果然风土地貌与书中记载一致。
崔生将自己与鹤叟介绍了一遍,看向贵妇人说:“夫人可需我代为引荐?”
贵妇人挥袖让他一旁去,拉着仲江说:“我姓梅,与你家虽无渊源,却也勉强算是和你同时生人,我是……”
她的话仲江没有仔细听,她懒得应付这些从阵法中苏醒的亡魂,但这些亡魂却觉得他们自阵法中逃脱,应当团结在一切,形如一家。
他们和仲江分享了他们醒来后探索到的情报,相较于他们稀奇古怪对于现代科技的理解,仲江更在乎鹤叟。
——他是在显形之后,才被封印在这里的。
“那牛鼻子道人是个讲死理的,一板一眼觉得是鬼就要害人,也不想想我能害几个人,跟我有因果的只剩下我的后代,我还能害自己后代吗?”鹤叟连声抱怨着,“他将我捉走,又受伤差点被人打死,流浪到这附近,让那姓贺的救了,要死要活非得报答他结清因果,姓贺的问你能报答我什么?牛鼻子说可以答你十代荣华富贵。”
鹤叟悻悻地讲:“于是那牛鼻子就设立了阴阳双鱼阵,在锦屏山上定下六十四窍,每窍压着一座官宦富贵人家坟冢,阵眼设在山脚,以此为贺家起阵。”
仲江问:“如何解阵呢?”
“倒也不难,在子时杀一贺家人引出阳鱼,午时再杀一人引出阴鱼。”鹤叟纳闷讲:“说起这个我倒是纳闷,阵法在此地数百年未尝有损,怎的就在前些日解开了一部分?”
仲江一句话不说。
一旁梅夫人长叹,“可惜这院中五人,一厨子二粗仆两护院皆非贺氏族人,杀之无用。”
鹤叟摆摆手,“他们与你我毫无因果,莫要打这五人主意。”
梅夫人皮笑肉不笑讲:“我等受困多年,杀一二人偿我等无故被囚之苦,有何不可?”
鹤叟瞥过去一眼,“那你去吧。”
亡魂不得于无因果之人面前显形,自然也无法伤害对方,仲江在旁边默默听着,想她应该再去一趟医院了。
贺觉珩绝对不能再踏入锦屏一步。
可如果不出意外,他还是会回来,他绝对不能回来,锦屏山上苏醒的亡魂不会放过他。
杂乱无章的想法一个接着一个,仲江下定了决心,在鹤叟与崔生聊起如何解开全部阵法,让他们能自由离开锦屏时,说了一句自己想去别的地方看看。
梅夫人提醒她说:“记得不要离太远,如果离开贺家五十里外,你会很难受。”
仲江和她道了一声谢谢,直奔市区。
阴鱼融进她的体内之后,阵法对她的压迫大大降低,她诡异地被认定为了阵法的一部分,不再受它控制。
但这些事她不能告诉任何亡魂,她对自己获得的力量还不熟悉,也不想与亡魂们为敌。
他们是和她一样的存在,不单单是指同样失去活人的身份共同被阵法压制百年,而是他们曾共同生活在一个时代,听过彼此的名字,有熟知的故人旧事。
是那种随口讲“想起来以前官员某某送了圣人一筐杏子,结果杏树被圣人派人看起来”,对方能立刻接一句“是啊,没办法把院子捐给圣人了只能去庙里借住另置宅院哈哈”的旧事。
彼此这样讲着听着,洒落在身上的日光似也倒转了几百年,回到曾经和亲朋在庭院中流觞曲水,饮酒作乐的年月。
仲江抵达了医院。
她隐去身形,找到贺觉珩所在的病房,他现在还处于昏迷当中,医生说一周内能醒来的概率很大。
仲江坐在床边,她将手放到贺觉珩脸颊旁,才惊觉他比原先瘦了太多。
她张开了五指。
白雾在病房中弥散,仲江听到有医护与病人在讲好端端怎么起了雾。她扭曲了贺觉珩一年以来的全部记忆,将自己从他的印象中消除,并给他植入了锦屏“落后、不宜居、不喜欢这个地方”的印象,将“我要出国留学”的想法定格在他脑中。
做完这一切后仲江顺带把贺家父母的记忆也一并扭曲了,让他们忘了贺觉珩曾在过去一年以内多次往返锦屏的事,接受“贺觉珩是来这座城市看一场巡回舞剧才出车祸”的“事实”。
她希望贺觉珩不要再记得她,人鬼殊途如此,她早该这么做。
……
天气一日比一日暖和,在春末夏初,贺觉珩被宣布可以出院了。
他的父亲来接他,母亲则没有来,公司的事物太忙,他们总要留一个人在那边。
贺觉珩站在住院楼的门口,目光望向院中。
贺瑛站在他一旁问:“怎么了?”
实际上早在贺觉珩醒来后,贺家父母就计划着给他转院的事,但这个提议被贺觉珩自己拒绝了,他说自己因车祸留下了心理阴影,近期内不想坐车。
他不想去看名医,贺家父母就只好把名医和各种医疗器材借调过来看他,各方面检查一圈后,判断出贺觉珩的大多数器官并没有留下不可逆的损伤,除了大脑——他对将近一年的事记忆都很模糊。
“很多事都没有印象,”贺觉珩对医生描述他的感受,“像是在听别人的故事。”
而他在住院的半个月里,他依旧回忆不起他去年到底经历过什么。
时间好像在他身上发生了跳跃,一眨眼的功夫,便过了近三百日。
“没什么,就是觉得……”不想离开。
贺觉珩没说完,他困惑地想哪有人会不想离开医院,这种想法太不符合常理了。
助理结完了费用,带着厚厚的缴费清单和报告单回来,对贺瑛讲:“贺总,已经弄好了。”
贺觉珩慢慢走出医院,他的步子比父亲和助理都慢很多,但那两个人反正也是要往停车场去把车开出来,他走慢一点不会影响什么。
医院上午的人总是很多,大多数的人表情都很木然,他的视线蜻蜓点水地从人群中掠过,倏地停下。
晃动交错的人潮里,他看到了一张极为苍白的脸孔,贺觉珩本能地朝对方走去,想要喊出那个仿佛时时刻刻挂在嘴边的名字。
“欸?!怎么下雨了!”
雨水落下在马路上,行人们加快了脚步,贺觉珩没能说出口那个熟悉的名字,也没有再看见那张令他感到没由来心悸的脸。
雨水打湿了他的脸颊,贺觉珩抬起手,触碰到冰凉生涩的水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