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九回并著莲舟不畏风
李云昭本意只是想激萤勾回来,顺口胡诌了一句,不防侯卿是这样敏感且较真的性子,呆愣了一瞬,随即笑盈盈道:“怎么可能是真的,我不过是想着你姐姐或许愿意看我薄面……”侯卿平静道:“昭昭,你袖中的书信快掉出来了。”
李云昭抬袖一看,奇怪道:“没有啊……”她抬眼瞧见侯卿用骨笛挡在唇边,掩饰笑意,便快步走向他,牢牢扣住他的手腕,嗔道:“好哇,你敢戏弄我!”
见字如晤,展信舒颜。久违芝宇,时切遐思。望穿秋水,终不见君,情难自已,何日忘之。愿在昼而为影,常依形而西东;愿在夜而为烛,照玉容于两楹。①五路襟喉,烽烟不绝,闻君缚虎于万众之前,扬威于敌阵之中,功盖天地,勇冠三军,智珠在握,料敌先机。青鸟殷勤,凫趋雀跃,与君相会之日不远矣,未知君心似我心耶?谨付寸心,希垂尺素。
存勖送来的书信太热情洋溢,令她几乎能想象出他剪烛西窗、眉目温柔的模样,她读完后不及回信,恰逢骆小北来报契丹人偷袭,便匆匆将书信往袖中一塞,纵出迎敌。
侯卿收起笛子,手腕一转反握住她雪白的腕子,轻轻地摩挲着她柔软的皮肉。李云昭仰着脸看他,满庭明亮的摇曳烛火,照在这张牡丹花一般娇艳的脸上。
这朵花在笑。
光影同行,她的脸上却不见一丝阴影,居心叵测的各路人马也好,方才恶斗的耶律姐妹也罢,天下万人为敌,谁也没有法子让她畏惧和痛苦。
他的手抚着她细嫩的脸颊,肤质光洁得像毫无瑕疵的白瓷,但带着温热的触感和柔软的弹性。他垂首将一个轻巧的吻落在她额角,若有若无的淡雅熏香萦绕在她的鼻尖,她嘴唇上扬的弧度似乎有扩大的趋势。
在某几个人里,侯卿的争强好胜之心最弱。或许是天性使然罢,他的确极少主动为自己争取什么,而她不一样,即便每一次久别重逢都可算作他用心经营的成果,他也一意孤行地以为这是命中注定。
明月高悬,雪亮如匕,剖开他心中贪嗔痴欲,原来他亦会奢望一个“唯一”。
可是凝望着她脸上明媚动人的笑意,他近乎释然了。
惟愿她长乐未央,永受嘉福。哪怕她此刻的欢欣与雀跃不全是为他,那又何妨呢?
他把脑袋埋在她的颈窝里,双臂环住她的腰,轻声道:“是我错了。”
“罢了,”李云昭无意与他纠结孰对孰错的问题,就着这样亲昵的拥抱姿势谈论正事,“她们的武功更强了几分。”
侯卿抬头与她平视,“但你进步更多。”
李云昭面上颇有几分得色,活像是一只甩着尾巴的可爱小狐狸,那慧黠的模样侯卿瞧在眼里,只觉她说不出的可爱,几乎控制不住又要吻她。
“耶律质舞,真如传闻中一样潜心学武、心思单纯。”“单纯”这个评价放在一国公主身上,可不能算是好事,“耶律质古倒是心思伶俐,处事果断,只是太年轻,还得跟在她母后身边多历练几年才能担当大任。”李云昭年少成名,没比这姐妹俩年长多少,看待她们却像看待后辈。
一阵微风吹来,她系在腰间的金铎簌簌作响。侯卿叹了一口气,问道:“你一定要带着这物件么?”
李云昭坏笑道:“明日我将它物归原主。今晚这么一闹,契丹那边约莫不会再凭这物件寻人,反而会觉得金铎所向是我们的陷阱。”还有两日就到了她约定的日期,这两日之中述里朵必然还会派人来搭救耶律尧光。
我当拭目以待。
到得第三日夜半,李云昭站在城头巡视,突见一大片烟雾朝城内飘来,她识得这幻术烟雾的厉害,当即吩咐妙成天等人严守城门,自己直奔烟雾飘来的方向,陆林轩和姬如雪紧随其后。
三人奔出七八里地,旷野苍茫,夜色昏暝,在一大片树林中遇上了在此埋伏的遥辇弟弟。遥辇弟弟贪花好色,一眼就瞧见李云昭这张明艳无双的脸庞,哪里还舍得挪开眼,浑浊发黄的瞳孔里迸射出黏腻肮脏的贪婪欲望,猩红的舌头舔舐着嘴唇,淫笑声中嘴角淌下一缕涎水,啧啧称美:“岐王原来长这个样子,好一个标致的大美人!反正太后只说要活的,不如先让我快活快活,嘿嘿!”
他竟是已将李云昭看作契丹的阶下囚,畅想着如何抱着这身份尊贵的美人狠狠疼爱。
李云昭嫌恶地皱起眉头,她身边那几位,抛开道德方面不谈,谈吐文雅,容貌更是无可挑剔,对面长得磕碜就算了,说话还那么令人作呕。
对面这副尊容居然敢亵渎昭姐姐,陆林轩真是恶心得想吐,骂道:“滚开!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她拔剑刺出,出手又快又准,遥辇弟弟吓了一大跳,连忙挥杖架住,凭着一身蛮力弹开了陆林轩的断剑,他看了看陆林轩,满脸横肉抖了一抖,嘿嘿笑道:“小美人也不错,这么主动,那咱们玩玩罢!”
陆林轩骂道:“姑奶奶我玩死你!” 她施展开来苦练的青莲剑歌,宛转飘忽,轻灵连绵,和遥辇弟弟一个剑法精妙,一个力大如牛,一时之间分不出胜败。陆林轩越斗越是精神振奋,逐渐占据上风,忽然一剑自下上撩,笼罩住敌手上身几处要害,剑锋霍霍,不知要落下哪里,逼得遥辇弟弟手忙脚乱,胡乱挥杖,这招正是“别有天地非人间”的一个变化。她看准机会,疾刺对手心窝。
这一下凭遥辇弟弟自己,无论如何也躲不过去,然而异变陡生,一旁观战的姬如雪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李云昭推开了几步远,李云昭自己施展轻功,朝反方向奔去,可惜大贺枫制造幻术烟雾的本事实在了得,竟能同时笼罩住方圆百丈的活人。李云昭奔出几十丈依然迷失在了烟雾中,五感仅剩一感,温热的指尖传来阵阵寒意。她目不视物,索性闭目不动,抱元归一,静待来敌。
遥辇弟弟趁机躲开陆林轩那一剑,他擦了擦额头的汗水,气愤地嚷嚷:“你们巴不得我被弄死么?”要是大哥晚那么一息施展幻境,他就要横尸当场了!
与他搭档的世里奇香朝李云昭那边奔去,不忘反唇相讥:“是你无耻好色,去和那小姑娘纠缠,耽误太后的命令,怎么有脸责怪我们?”
世里奇香擅长隐匿身形,暴起刺杀,连李云昭都没有第一时间发现她的存在。
遥辇弟弟大吼一声,瞪着世里奇香飞鸟一般迅捷的身影,无能狂怒。大贺枫苍老的声音从较远的地方传了过来,“都给我住口!岐王运势不凡,我的幻术支撑不了太久,臭小子你快把这两个小姑娘料理了!”
他这幻术专为岐王而设,拼了老命堪堪封住对方五感中的四感,仅剩的触觉想来影响不大。到了陆林轩和姬如雪身上哪还有余力,勉强封印住了她们的视觉和大半听觉,罢休城头的迷雾也撤走了,不然绝对支撑得住。
遥辇弟弟尊敬大哥,不敢回嘴,他贪婪的目光在陆林轩身上流连,小头不停地和大头抢夺身体的控制权,悻悻道:“这个小美人我可以不要,但岐王不行!回去我一定求太后把岐王赏给我玩几天。”他伸出蒲扇般的大手,色眯眯地想要摸一摸陆林轩的脸蛋。
姬如雪侧身一跃而起,手一抬朝遥辇弟弟打出两枚梅花针来,这梅花针根部相连,在半空散开,分刺五点,状如梅花五瓣,在遥辇弟弟身上留下好几个血窟窿。饶是她耳力超群,在这迷雾中也有失手,未能全中。她落下后斜退几步,素心剑横在胸前,背后抵上了一人。那人反手一捞,摸索到她剑鞘上的花纹,惊喜道:“雪儿姐姐?”
姬如雪心中一松,陆林轩的神韵,不熟悉的人模仿不来,这是真人无疑。她沉声道:“出剑罢,我来为你指明方向。”
陆林轩信心大增,应道:“好!”她循着姬如雪的指引刺向遥辇弟弟左臂,同时飕飕两声,姬如雪发出两枚暗器朝他小腹与右胯打去。
世里奇香绕着李云昭身子滴溜溜兜圈打转。岐王实力惊人,就算在这迷雾里十成武功只剩下半成,她也不敢贸然动手。两人僵持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勉力展开幻术的大贺枫连连传音催促。世里奇香绕到李云昭身后,双刃径往她后心刺去。
李云昭全凭肌肤感应敌手兵刃上散发的寒意,应变依然奇速,左手反转回扣,向世里奇香手腕拧去,世里奇香连忙缩手,一击不中,脚下移位,转到她身侧。李云昭主取守势,以不变应万变,掌力吞吐,只在一尺内外,但着着奇快,敌人如果收手稍慢,立被勾住手腕,折断关节。这路掌法本是夜斗或暗室中猝遇强敌,以耳力和肌肤感应来袭方向,作出反击,李云昭此刻目不能见,耳不能闻,境况更要凶险得多。世里奇香时不时欺近,两人闪电般交换一招两式,又立刻分开。
两人转瞬间拆了十余招,李云昭身子微弓,双掌错开,神色平静无波,连佩剑都未拔出,真不知是谁在考验谁。世里奇香越来越焦躁,极速奔跑中汗如雨下,脚步已不如初时迅捷,她气力消耗过甚,又顾忌岐王武功,不敢下重手,如此耗下去说不定她自己先支撑不住。远方遥辇弟弟吼叫声震天,声闻数里,显然那俩小丫头绝非庸手。虽然她看不上这人的做派,但若是不能生擒岐王,回去他们仨都要受罚。不得已,世里奇香冒险扑到李云昭背后,左手刀连发两下虚招,刀刃举过头顶并不劈下,右手刀趁李云昭反手抓空之际往她颈间一勒。
刀刃加颈前一刻,李云昭已然察觉,她上身一偏,反手一抓,以“小擒拿手”的手法,三指疾扣世里奇香手腕的脉门,这一招连闪带攻,确是凌厉无比。
漠北武学和中原武学颇有不同,中原武学中关于穴道脉理的部分,漠北并不看重。他们喜欢卸除关节、摧敌首脑,对于这种轻轻一拧一点就让人动弹不得的上乘功夫,知之甚少。世里奇香挺刃向前一送,拼着被岐王抓一把也要在她身上留道疤痕。
“当啷”一声,世里奇香右手刀刃落地,脉门已被李云昭三指紧紧扣住,半身酸软,动弹不得。世里奇香奋力挣扎,但她那点力道无异于蚍蜉撼大树,李云昭纹丝不动。她情急之中向前扑身,左手刃直向李云昭手腕削下,李云昭若是想拧断她的手腕,手指必定要先被她削断。
也许是李云昭耳力不凡,也许是大贺枫施加在她身上的幻术部分失效,离得极近时,她已能听到对方急促的呼吸声和挥舞兵刃的风声。她听音辨位,屈指在世里奇香左手刃上一弹,世里奇香双手武器脱手,脸上惊怒之色可想而知。
李云昭喝问道:“施展幻术之人在哪?”面前这人和刚刚那个满嘴污言秽语的恶汉,哪个都不像能掌握高深秘术的。
世里奇香面如死灰,一言不发。
李云昭手上多用了几分力,铁箍一样压迫着敌人的腕骨,世里奇香只觉痛彻骨髓,但她确实有骨气,也不求饶,忍痛叫道:“我技不如人,岐王要杀便杀,何必零零碎碎地折磨人?”
李云昭道:“说出施术之人在哪,本王可以考虑放你一条生路。”世里奇香恨恨地向前疾扑,一个头槌撞向她胸口,李云昭一巴掌按在她脑门上,拍晕了她。
哼,以为我找不到施术之人,就破不开这幻术了么?李云昭凭借着极好的方向感,还原出了她现在处于的方位。若是以她自己为中宫,那么笼罩她们的烟雾是从离位出现的,生门则应该在晋位。
她斜跨出几步,走到晋位上,俯身一掌拍下,以她的功力,撼动地脉来破除幻术,并不为难。她收掌时眼前一亮,视野像摊开的画卷渐渐清晰,草木比平日所闻更加芬芳。她低头看了看晕厥的世里奇香,肩胛骨突然从后被人捏住,她大惊之下奋力挣脱,回掌一拍。
多阔霍不乘势而上,反倒松手退开了几步,她拎过世里奇香,掐着她的人中把她叫醒,让她赶紧滚回去。
李云昭探手入怀,拨动着装有小白蛇的竹筒,脸上的神态没瞧出愤怒和畏惧的意味,“大祭司何等身份,居然也会自食其言么?”
说好让她和耶律质舞比试的,怎么又是多阔霍出手?
“……这是太后的意思。”多阔霍一代宗师,被年轻人当面指责,也觉得面上无光,她咳嗽了一下,“拔剑罢,我不能再占你的便宜。”
李云昭挑开竹筒盖子,捏着小白蛇的七寸,小白蛇惊恐地在她掌心扭来扭去,李云昭迫使它一口咬在自己的颈间,尖利的毒牙划开柔软肌肤,留下小小的红印,转瞬就被她体内的陨生蛊修复无痕,她的瞳孔在毒液入体时放大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她作为白蛇的主人,不会因为兵神怪坛的奇力失去心智,但会不会有其他副作用,她不能肯定。
然而面对多阔霍这样的对手,她不得不孤注一掷。
①愿在昼而为影,常依形而西东;愿在夜而为烛,照玉容于两楹。出自陶渊明《闲情赋》,挑了两句最正常的。
标题描绘的是女孩子们互相帮助、共同战胜风浪的情景。
写猥琐男写得自己都想吐,马上让大舅哥登场给大家洗洗眼睛。
新三国名句“徐州城真乃中原第一雄关”,我笑了半天,回头发现自己也干了。前文出现的渝州城、延州城,均已改动,女帝目前所在是延州西北的罢交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