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练字如治学,急不得。”周文涛回到座位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今日咱们不讲策论,来讲讲《史记·货殖列传》。你昨日说要写话本补贴家用,这篇列传里讲的‘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正是人情世故的根本。”他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史记》,翻到对应篇章:“你看这里,司马迁写范蠡‘十九年之中三致千金,再分散与贫交疏昆弟’,既懂谋利之术,又有济世之心。你写话本,写英雄传奇也好,写市井故事也罢,都离不开‘人情’二字。英雄要有软肋,凡人要有微光,这样的人物才立得住,故事才有人爱听。”
裴寂听得格外认真,拿出随身携带的小本子记下要点。
……
一堂课在这里结束,周文涛看着他举一反三的模样,眼中满是欣慰:“你天资聪颖,又肯用心,不管是治学还是写话本,都能成器。但切记,无论写什么,都要守住本心,不能为了迎合茶客口味,写那些低俗谄媚的内容。”
此前,也有书生为了填补家用,写了些能与春宫图类比的话本,影响了科考。裴寂是他的学生,聪颖但年少,他生怕对方拎不清,只能在‘早课’提点。
“学生记下了。”裴寂郑重点头。
周文涛闻言,朗声笑了起来:“昨日回去可有构思你的话本?”
“有的先生。”裴寂从书包内拿出自己昨夜写得三千字话本,双手捧着递到周文涛面前,耳尖微微泛红,“只是初笔,还有许多粗糙之处,恳请先生斧正。”
周文涛放下茶杯,接过话本,指尖触到细腻的稿纸,目光落在‘琼林苑夜宴’的标题上,便逐字逐句读了起来。
起初他神情平和,读到展昭挥剑挑飞弯刀的段落时,眉头微挑;待看到侠客追查线索时的细节,嘴角已不自觉扬起笑意。
书铺内静悄悄的,只有书页翻动的轻响。
裴寂坐在一旁,双手放在膝上,紧张地盯着周文涛的神情,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他知道自己的文字还有稚气,也藏着前世故事的骨架与今生生活的血肉,既盼着得到认可,又怕辜负先生的期待。
周文涛足足读了两刻钟,才合上话本,抬眸看向裴寂时,眼中满是难掩的赞许:“好!好一个‘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怀仁之心,济民之难’。你这孩子,我没看错你。”
遥想当年,他要是有裴寂这般的天分,如今……。罢了,罢了。他收回思绪,看向眼前之人。
裴寂连忙起身躬身:“先生过誉了,我不过是把这些年的所见所闻往里面填,还怕落了俗套。”
“俗套?”周文涛抚掌大笑,“能让百姓听得懂、记在心的,从来都不是那些故弄玄虚,把身边人的影子写进故事,是最妙的笔力。”
他话锋一转,指着话本某处,“不过也有不足,这里刺客的动机写得太浅,只说为财,若能添一笔他是安亲王旧部,既呼应了此前的时局,又让后续追查更有张力。”
裴寂茅塞顿开,连忙拿出小本子记下:“先生提醒得是。我只想着写侠客的勇,倒忘了把时局的暗线埋进去。”
他初次写话本,有目的也有一腔热血,周先生适当的褒贬足以让他茅塞顿开。
“这也不怪你,毕竟年纪尚轻。”周文涛把话本递还给他,起身整理了一下儒衫,“走吧,今日正好得空,我带你去镇上的聚贤茶肆。掌柜的柳先生是我的老友,最是识货,你的话本,该让他瞧瞧。”
裴寂眼睛一亮,惊喜道:“先生要带我去见柳掌柜?”
他原以为还要等修改完善后再寻机会,没想到周文涛竟直接为他铺路。
“早一日让你见见世面也好。”周文涛拿起案上的折扇,“柳先生不仅是茶肆掌柜,还刊印过不少话本,他的意见,比我这老书生的更贴合茶客的口味。不过你记住,话本是你的心血,若他提出低俗化的修改要求,咱们宁可不卖,也不能坏了风骨。”
“学生明白!”裴寂用力点头,小心翼翼地把话本收好,紧紧跟在周文涛身后。
聚贤茶肆在镇中心的十字路口,青砖黛瓦,门口挂着两串红灯笼,此时刚过巳时,茶肆里已坐了不少茶客,说书先生正讲着前朝的英雄故事,台下时不时传来喝彩声。
刚进门,一个穿着藏青长衫、留着山羊胡的中年男子就迎了上来,笑着作揖:“周兄,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柳老弟,我带个好苗子给你瞧瞧。”周文涛侧身让出裴寂,“这是我的学生裴寂,昨日刚写了篇话本,我瞧着不错,特地带他来让你掌掌眼。”
柳掌柜看向裴寂,见他虽年少却举止沉稳,眼中多了几分好感,连忙招呼:“快请坐!周兄看中的孩子,定然差不了。”
他引着二人到二楼雅座,又让人沏了好茶,才看向裴寂,“小友的话本呢?可否让我一观?”
裴寂连忙将话本递过去,心又提了起来。这是他的话本第一次面对买家的审视,比面对周先生的点评还要紧张。
柳掌柜接过话本,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便低头读了起来。
雅座外的喝彩声隐约传来,他却全然沉浸其中,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读到精彩处,还忍不住“嗯”了一声。
周文涛给裴寂使了个眼色,示意他稍安勿躁。
裴寂端起茶杯,浅啜一口压了压心神,目光落在窗外的街市上,若是话本能被柳掌柜收下,哥哥就不用总往深山里跑,婆婆也能安心休养,这个念头,让他的眼神越发坚定。
柳掌柜的目光在纸页上流转,手指随着情节推进轻轻叩着桌面,时而皱眉思索,时而颔首微笑。
雅座外的说书声渐渐歇了,茶客们的谈笑声也模糊成背景,他却像被话本粘住一般,连茶盏里的龙井凉了都未曾察觉。
裴寂数着窗外掠过的云影,刚数到第三朵,就听‘啪’的一声轻响,他猛地看向声响传来的方向。
柳掌柜合上了话本,眼神亮得惊人,直直看向他:“小友今年多大年纪?这《琼林苑夜宴》,当真出自你手?”
“回柳掌柜,学生今年十岁。”裴寂稍有些愣神,不过瞬间,起身回话,腰杆挺得笔直,“确是昨夜拙作,还有许多不足之处。”
“十岁?”柳掌柜倒吸一口凉气,转头看向周文涛,“周兄,你这是捡到宝了。这文字虽有少年气,可情节转折、人物刻画,比那些写了十年话本的老秀才都稳。你看这展昭,护驾时是金銮殿上的剑,查案时是田埂间的草,又刚又实,茶客们就爱听这样的英雄。”
周文涛端着茶杯,脸上是藏不住的笑意:“柳老弟,我就说你会识货。”
柳掌柜连连点头,简单言语一番,话锋一转,看向裴寂,“小友,我有个提议,你这《琼林苑夜宴》,可否卖给聚贤茶肆?我让说书先生每日讲一回,按场次给你结钱。每场给你两文,若是茶客听得入迷,打赏多了,咱们再分你一成红利。”
裴寂打听过买话本的‘规矩’,知晓他这种没有名气的小作者难以赚到什么大钱,原本还念着这第一篇只能当宣传之用,没曾想有意外之喜。
两文一场,若每日讲两场,一月就是一百二十文,足够买不少笔墨纸砚,兄长能少进几趟深山了。
这般想着,裴寂唇瓣翕动:“柳掌柜,这……”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周文涛轻轻按住肩膀
“柳老弟,”周文涛开口道,“话本是我学生的心血,按场次结钱是应当的。不过我还有个要求,话本的署名得是我学生的,后续若要修改情节,必须经过他同意,绝不能添那些低俗段子。”
“这是自然。”柳掌柜拍着胸脯保证,“我聚贤茶肆能在镇上开十年,靠的就是‘干净’二字。”
他看向裴寂,目光里带着几分通透的考量,轻声询问:“署名就按周兄说的,修改也一定先跟小友商量。不知小友,想署名什么?”
古往今来有不少书生,或因忌惮写话本属杂学,怕落得‘不务正业’的名声耽误科举;或因想借笔名藏起锋芒,留几分进退余地,都爱在这类市井文章上用个化名。柳掌柜常年与读书人和茶客打交道,最懂其中的微妙心思。
周文涛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并未插话。他知道裴寂心思缜密,定然能品出柳掌柜的好意,也想看看自己这个学生,在名与实之间会如何抉择。
裴寂也是想到了这一层,有着前世的记忆,他经验肯定不是寻常十岁孩童能比拟的,想到此前有举子因以真名写‘艳情戏本’坏了清誉,最终殿试被除名的旧事。他写话本是为补贴家用,可终究要走科举正途,若贸然用真名,难免给日后留下话柄。可他又不愿取那些‘醉仙客’‘清风子’之类的花哨笔名,总觉得隔着层虚浮的纱。
他还没想好自己的署名该藏几分真、留几分意,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包边缘,正低头思索间,脑海内忽然跳出两个字,清晰得像是早就等在那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