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今天又是Jasper一个人留堂,他那边司机打电话过来说可能得两个小时以后才能到。阮霁川抬头看窗外的那棵树,她见证了它从常青到叶落的过程。
Jasper坐在海绵垫上摆弄着他新买的魔方,见大厅里没有什么人了,阮霁川从兜里掏出手机,拨通了躺在联系人列表里很久很久的电话。
很多东西不方便在家里说,特地出外面一趟还要费心思编理由,这是个再合适不过的机会了。
电话那头传来了一个非常熟悉的声音,不过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和他这样在电话里讲过话了,以至于只是听到他的一句问候,记忆瞬间就回到了二十多年前她和他在窄小的房间里打闹的那种紧密无间、两小无猜的时候。
“哥哥……”
母亲这些年来一直不让她联系亲哥,中学时期给出的理由是,这个人已经废了,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你再靠近他,就变得和他一样坏了。当时阮霁川也深知学业的重要性,人生卡在重要关口,自然将母亲的这番告诫铭记于心。
来A国后,她又知道了亲哥在邻国有自己的事业,近几年因为生意关系也会常来A国这边走动,两人又加上了联系方式。阮霁川也很清楚,母亲已经跟父亲和哥哥彻底断绝了关系,自己更应该立场分明些,不做那种有奶便是娘的白眼狼。
但她此时面临着各种生活上的困难,那封匿名信遗患无穷,赵育珉事业孤掌难鸣,怎么说她目前最应该的就是寻找一个能够帮自己的可靠对象。赵育珉投出去的剧本已经改写得差不多了,一开始就是放了点消息出去探探风,试探下观众的声音。然而筹备拍摄的导演,也就是这个独立电影工作室的负责人却突然爆出娈童丑闻,一夜之间投资方、外包团队以及制片公司一哄而散,撤资的撤资、走人的走人、解约的解约……这个先天不足的剧本瞬间就变成了无人过问的同义词,谁都害怕惹上一身骚。
阮霁川突然有些后悔,早知道自己就不自作聪明搞这么多无用功了,这赵育珉既然是个扶不起的阿斗,她也尽到了夫妻间的义务和情份了,甚至这场风波还有可能连累到自己和母亲。本应该准备商榷离婚的事宜,可她看到赵育珉这么痛苦,又瞬间于心不忍了,想到自己一开始来这里的时候,是赵育珉的形影不离才慢慢治好了过去经历带给她的一些后遗症。
沉思良久,阮霁川决定联系哥哥,她想着把她和赵育珉剩下的最后那点人情还了,从今往后各过各的,两不相欠。
“我和育珉感情出现了些问题……”讲到这里,阮霁川忍不住哽咽了,“我打算过几个月就和他说离婚的事情。”
“至于里面的原因,几句话说不清,总之我现在生活也比较困难,你看手头要是宽裕,能不能拉我一把。”
“这些年,爸妈对你那样,我还坐视不管,真的对不起……”有几滴眼泪掉了下来,阮霁川觉得自己此时哭有点鳄鱼眼泪的那味。
对方沉默了一会儿:“没事,反正你那时候也做不了什么,这不是你的错,我不怪你。”
“放心吧,我不会要得太多。”几乎是察觉到那边的松动,却忘记人家连是否同意帮助自己都没讲清楚,阮霁川就立刻变得蠢蠢欲动了。
唐松曜也是知道她这人一向如此,把身边的太多事物看作理所应当,也不多问自己几个“凭什么”。这也是为什么长大后他不愿再和她主动来往的缘故,她被那个精明强势的母亲教得太“好”了,要什么都有,只要她愿意为此一直埋头苦读,哪怕掏空身家也是乐此不彼的。
“好,我答应你,稍后联系吧,到时候再告诉我你需要多少。”顷刻间,他的声音就消失在了电话忙音中。
阮霁川放下电话,坐在小桌前抚摸着胸口,刚刚对面的那位才说了两叁句话她就卸下防备了,她觉得这是因为对方已经变成陌生人的缘故了,说到利益和私密,总还是有些忐忑的。她唯一不敢确认的是,多年前午后的那个悸动是否还在作祟。
“老师,你怎么哭了?”Jasper丢下魔方跑到她跟前。
阮霁川忽地有些感动,这个平时最让她头疼的孩子,这个总是喜欢跑到厕所里玩水的问题生,总是有些让人出其不意。偏偏此时只有他看到了她最脆弱的一面,还主动替她擦去了眼角的泪水。
“好孩子。”阮霁川紧紧地抱住Jasper的身体,他今天穿的是奥特曼的夹克衫和牛仔裤,他右边的额角有几道伤疤,司机说是调皮爬树,掉下来的时候给擦伤的。
阮霁川爱怜地摸了摸他的伤疤,小孩子古灵精怪地,突然开声调侃:“老师,我爸爸说女人哭的时候是最漂亮的,没事,你可以哭的,我觉得老师很漂亮。”
小孩子童口无忌,阮霁川嗤地一声笑了出来,牵着他找了个高点的椅子,把他抱在腿上:“傻瓜,那是对自己爱的女人说的。”
Jasper好看的眉毛皱了起来,很显然他简单的运行逻辑还处理不了感情这种复杂的东西,于是低下头把注意力转移回那个小魔方上。
“阮小姐?”
阮霁川看向声音的来源,Jasper的司机站在门口那里喊她,便放开了Jasper,给他背上小书包:“司机叔叔来接你了。”
见她没有动,那名司机便朝她喊:“阮小姐,烦请你也过来下。”
阮霁川便从椅子上起身来到他面前:“怎么了?Jasper最近一段时间的表现都很好。”
年轻的小伙笑了笑,露出一颗虎牙:“不是的,喊您过来为的是想和您确认一下第二次家访的时间。”
阮霁川有点疑惑,怎么又是他私自做主,自己都没收到年级的安排,一般来说家访都是提前通知的,有需求的家长要在学校专属的app上申请,通过审批后老师才能收到提醒。
司机把脚边躁动的Jasper摁住:“别担心,之所以没有和学校沟通,是因为Jasper自身的情况的确有些特殊,所以必须要找你当面说说。”
“可我们上回才说好的,以后非必要,不能绕过学校联系,你这样,我真的很难办。”阮霁川是非常为难,因为她之前的那封匿名信,现在私自家访风险很大,万一被那个一直在监视她的人给捉到呢?
“其实学校比您更清楚Jasper的情况,之前的家访他们都有知情,这事是学校默许了的。”
想想也是,Jasper那么不省心,还能够活得校董会的推荐信,一定是被之前的学校“退货”过,然后以关系户的身份进来这的。
对方都这样说了,自己身为老师再不变通那就真的是说不过去了,阮霁川点了点头,就当作是默认的意思了。
“到时候我会告诉你们的。”Jasper家里一直都没有开通学校专属app的账号,她加有Jasper父亲的私人账号,之前也是在上面联系他让司机给送衣服过来的。
赵育珉把饭放进微波炉热了热端出来,阮霁川挑着盘子里的烟熏培根,有些食不知味:“妈呢?”
“在楼上。”
“她没有说什么吧?”阮霁川把培根卷在叉子上,放进嘴里。
“她了你很久,然后回房间休息了。”
阮霁川把刚塞进嘴里的肉又吐了出来,见她这样,赵育珉也不好开声安慰,因为他知道自己也是矛盾导火索之一,如果不是自己一直以来这么一事无成,也不会把这个家搅得一地鸡毛,男人没本事就是最大的原罪。
女人沉默了一会,把盘子里的饭倒掉了:“我们离婚吧。”
坐在餐桌前的男人好一会儿都没反应过来,表情有些错愕地问:“什么?”
“还需要重复吗?我说我们离婚。”阮霁川揉了揉凌乱的卷发,把盘子摔到洗碗槽里。
赵育珉跑到她跟前跪下:“不行,你不能这样。”还没说完,他眼里已经溢下两行清泪了。
阮霁川把眼睛闭上了:“走开。”
“你听我说,你也很想知道,妈这段时间为什么那么不正常吧?”
阮霁川把眼睛睁开看着他,她的耐心被这句话勾起了,赵育珉能这么说就代表着背后一定有事。
“你还记得你回学校的第一天吗?你上班的时候妈就已经接到消息,说你爸在A国出车祸死了。”
阮霁川猛地把眼睛睁大了:“什么?”爸爸已经死了有段时间了?!
真是糊涂,妈怎么连这也不告诉她?!那可是她亲生父亲啊!
阮霁川单膝跪下,握住了赵育珉肩膀:“是怎么回事你说清楚点!”
“你爸这几年一直在邻国给你哥打点生意你不知道吗?他来A国很有可能是为了见见你!”赵育珉从地上起身,坐在了餐厅的椅子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阮霁川,语气也冷静了不少。
阮霁川还蹲在地上,眉头紧皱,陷入了沉思。
“你妈之所以一直反对你和你哥有联系……那是因为,你哥根本不是你妈亲生的儿子!”
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让阮霁川五雷轰顶,她一开始有些难以置信,到最后缩成一团的表情又松了下来,一瞬间竟有些释然于心。如果……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很多事情就能够解释得通了。
可是,她想不明白自己的母亲为什么要收养一个和自己毫无血缘关系的儿子,养大了一点后又完全放养了,以阮霁川对自己母亲的了解,她不会做这种亏本生意的。
阮霁川死死地盯着赵育珉,她期待他告诉自己更多的答案。
但赵育民没有,他只是吸了吸鼻子,就把眼睛从她身上移开了:“多的我也不知道了,我只是偷听来的,好几次你不在家的时候他都来了。”
“但你要知道,你爸这么一走,你妈也是瞒了你好久的,或者说她本来就不算告诉你这么多,如果不是今天我说……”
“住嘴!”阮霁川狠狠地瞪了赵育珉一眼,转身上楼了。
她既然打定了主意要和他离婚,哪怕赵育珉知道得再多也很难从他嘴里再套出什么了,亲密无间的时候他都帮着母亲隐瞒。如果不是赵育珉为了泄愤和再次获得她的信任而泄露这些秘密,那么她很有可能到死为止都被蒙在鼓里。
只不过空口无凭,在真相出现之前,哪怕再有可能,也只是一种没有依据的猜想。阮霁川倒是很想知道,自己的母亲究竟还藏了多少东西?她会亲自去确认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