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结束一天疲惫的上朝与军训,回到云湛王府的龙晨进了门便直直往他特别闢出来的小院子前去,踏入掛着「静语院」匾额的小院,还没走过小庭院便能听见淡淡的咳嗽声从房间传来。妖界大部分是个四季不显风和日丽的地方,北海城身在洋中更是甚少有温度变化,房中却点起金荷炭维持快热死人的温度,让穿着轻甲的龙晨起了薄汗。
床铺放下帐纱看不到里头,朦胧中仍能看到有一道苗条的身影趴伏在毛毯上。可能翻身过,没整理的灰色长发从帐纱底部洩出来拖在地上。
龙晨喊了声,「阿箏。」然后从桌上捧起汤药拖了张椅子到床边,「你醒着吗?」
「?」身影有反应,一隻手从里头伸出来稍微拉开一点帐纱,「王爷。」声音很哑中气不足,确认今天是人形有穿好衣服的状态,龙晨放心的拉开纱幕。
趴伏蜷着身体的紫箏只穿薄薄单衣盖着狐裘,她欲坐直身体,龙晨便用空着的手扶住她,「看来今天状态不错?」他微笑的说。
紫箏勾了淡淡微笑,「算是吧。」话没几句又开始剧烈咳嗽,随着咳嗽,裸露出的白皙肌肤下,顺着经脉隐隐黑光窜动触目惊心,龙晨却见怪不怪的拿起床边的痰盆接她咳出来的血。
替人拍拍背顺过气,他等紫箏漱掉血后一勺一勺的餵着药,病得形销骨立的紫箏虽然虚弱眼神却很清明,「王爷可有其他消息?」她看得出龙晨一直都在欲言又止。
「?」龙晨搔头,「我爹想要退位了,我可能不日就得回宫接旨。」
紫箏点点头,「确实也差不多是时候了,陛下这几年神思倦怠?想来是想颐养天年了。」
那你?龙晨握紧拳头,「阿箏。」
「嗯?」
憋着又堵,讲了又坏感情,不管了?!「你可愿意入我后宫?起码在我有生之年还可以护着你?」
紫箏先是睁圆了眼,呵的笑了一声,「王爷莫不是军训打坏脑?」话说不完又咳好几声嘴角漫出猩红,她赶紧用帕子压住,「虽只是个形式咱们好歹也是御旨的兄妹,这什么乱七八糟的想法?」更何况她哪里来的资格当储妃?
龙晨急了,「你瞧瞧你身子!若不随我入宫如何能照顾你?」
自深渊一役他们在九荒找着躺在地不省人事的两人,天界带走帝林后从此无消无息,没有内丹濒死的紫箏是龙晨拼了命送回宫召集全部的龙医才抢救回来,现在是吊着命在活?时不时便病得被打回原形,魔尊倾尽全力的一击瘴气入体积深成剧毒,就算他灌灵力灌得自己都要内伤了也丝毫无法减缓症状?每日都靠着汤药续命,这怎么是个法?
经此一役天界彻底断了与两界的传送法术?别说下凡,就连他想探帝林的消息也吃无数闭门羹,这病只有叁界医术最好的帝林有办法,再这样下去阿箏迟早会被耗死啊!
「紫箏谢过王爷好意。」她柔柔地笑,从前颯爽英姿荡然无存。伸手拿过床头放着的药囊,面不改色吞下黑黝黝的药丸,时不时的咳血才稍微止住,即使如此还是心痛如绞,她捂着胸口小力地呼吸,过好一会才有体力继续说话:「我觉得我这样挺好的,不如王爷放我归府?」
「你哪里好了?!」龙晨骂,「连喝药的体力都快没了还想出去??你这样我怎么对得起帝林?」
「放心,我没那么容易死。」不过就看着吓人而已,她甚至还有力气维持人形呢。
龙晨想继续骂,紫箏眼神逐渐迷濛身躯摇晃、精神开始涣散,他警觉到紫箏的异状询问,只得到答非所问与迟钝的回应。
于心不忍,只得再次伸手放倒紫箏,身影闪了道光缩小,青光蒙尘,小龙连盘起都无力瘫软在狐裘里。
他许久未见过紫箏的原形,起初还愣怔许久,如今也越来越习惯。
抓着空荡荡的衣服,龙晨沉重的叹气,仅是把衣服折平放到一旁,抚平狐裘将几乎没呼吸的小龙安顿好裹成球,整个房间热到快像是烧起来?明明龙族耐寒,小龙却发着抖畏寒不已。垫了帕子在底部接血污。失去意识的小龙像条乾扁的蚯蚓任他摆佈,蛟龙族鳞片上特有的光辉黯淡,笼罩着触目惊心的黑雾。
细瘦龙身突然抽搐,小爪挣扎似挥了挥,他垫在龙首充作小枕的把脉枕染出一丝暗血,血斑缓慢地扩大,龙晨赶紧又加了张帕子接血污。
小龙无声地咳,血斑越扩越大,龙晨慌张的勾着龙爪输灵力:「阿箏,你听得到我的声音吗?阿箏!」
龙身痉挛弯曲成可怕的样子,这是剧痛的反应,他以掌压住,「呼吸?!吸气!对?」
吃力的小龙发出嘶嘶声,龙爪勾伤他的手指,龙晨不怕痛,深怕紫箏撑不过去,他输灵力输得头昏脑胀胸口烦闷,「缓气?用力吸!吸气?!」
快把自己打结的小龙终于缓过一口气,可怕的颤抖停下来,虚弱地松开他泛血的指尖,轻轻地握了握,彷彿在安慰他。
龙晨松了口气放开手,忍不住擦擦冷汗。
一顿忙乎后总算归于平静,重新换过底布与把脉枕,将帐纱放下来,坐了一会又踱步出去,看着一碧如洗的天空。
「帝林?你到底醒了没?」
在一团毛茸茸中甦醒,趴着让晕眩过去后紫箏勉力撑起身子,挣扎着把衣服套上后内观自己,光这就花了她许久时间,今日倒是有精神多了。
往床铺外摸索到痰盆,先把积血咳掉,仅是如此简单的动作仍然吃力,靠着痰盆晕了好一会,顺道等麻痹的半身恢復。
每一日都是折磨,像有股力量在啃蚀心脏般疼痛,这股剧痛不止在心脏还时常蔓延全身,太严重时连龙形都不能减缓,她的床头放着龙医开的虎狼之药,在症状太严重时吃一颗不能减缓毒发但至少能强力止痛。偶尔有些力气时她可以运功暂时把瘴毒压制住,好歹能偷得一段平静的时光。
现在的她还能坚持住,但还能坚持多久呢?
今日便是这好运之日,她运功把毒压回五脏六腑…这是没办法中的办法,若让瘴毒走遍全身经脉循环很快就会毒发身亡,但压制在脏腑内虽仍剧痛侵蚀但不至于死去。逐渐的,她的体力会跟不上侵蚀,剧毒缠身慢慢步入死亡。
披上狐裘缓缓走出房门,外头的寒冷让她抖了抖(其实晴天朗日炎热无比)。龙晨临时闢出来的小院子也比她的寒酸将军府还大,庭院甚至还有小池塘,池塘中有个小凉亭可以坐着观景。
坐在石椅上,心情甚好的紫箏看着鸟语花香,再怎么苦痛她都经歷过了,这回连视力都好好的?不过就病重了点偶尔下不了床,跟之前相比好太多了。
坐着观景观累了,疼痛与晕眩感随着时间渐重,盘算着也差不多该回去喝药。紫箏扶着石桌站起,又用缓慢的速度走回,实在是太晕,她在小桥上的阶梯坐下来用额头抵着膝,明明许久未进食胃里仍隐隐作呕。
「阿璽?!」她轻声唤着云湛王府的大总管,阿璽是个海豚化身对音波非常敏感,希望能听到她的话?
完蛋,阿璽可能出门了,刚刚隐婆才过来整理完让她唤回去休息,现在院子空无一人。
抱着膝盖闭眼,晕眩感很重,随着压抑不住从脏腑流出行满全身的瘴毒与蚀骨的疼痛蔓延。面色痛苦压住胸口,努力坐直身体欲掌心运力,飘渺如丝的灵力别说操控了几尽散去,她揪紧狐裘从单衣内里拿出帕子压住口鼻,感觉有液体从鼻腔流出来了。
睁眼只看到很多残影,错估今天的体力了。混着血与痰,她咳得肺都快吐出来,用力压住翻涌的血腥味,扶着小桥的围栏踉蹌站起,靠着围栏一步一步摸回去。
虽然隐婆总是笑笑的收拾她染血的衣裳,一直造成人家麻烦也是很过意不去。她吃力拉开门,想迈步跨过门槛却晕眩天旋地转几乎软脚,跌倒之际突然地被一隻手稳稳托住,她惊呼一声落进宽大的怀抱里。
她呆呆看着熟悉又俊美的脸孔,鼻血长流也忘记要塞住,「?」
帝林脸色略微苍白,还是一往深情的看着紫箏,他浅笑,「阿箏。」
感觉到嘴里腥腥的,她才想起来要把手帕压住鼻子,「你、你先放我到床上?」她好想吐。
帝林收起笑,大步走进卧室放下紫箏。紫箏伸手便捞过痰盆把死死憋住的血吐个乾净,帝林轻轻拍着紫箏的背顺气,神识内观不禁抿嘴,「这北海龙宫难道就没有个能事的太医?竟将这股瘴气拖沓至此!」
紫箏没空管帝林的怒气,好不容易呼吸恢復畅通,她往床一倒畏冷埋进狐裘中,闭上眼逃避欲呕的晕眩有气无力的说,「劳烦你帮我关个门?很冷。」
北海都城可是四季如春?这房内已经被炭火烘得如火焰山一般了!帝林头也不回背后的门便碰地关上还顺便带上锁,他诊着紫箏的脉像眉头越来越皱,见着如此虚弱畏寒的紫箏心疼得要命,气海亏空至此?
他想生气,却只能对着不中用的自己生气,要不是紫箏将凌霄宝珠渡给他?何苦要如此缠绵病榻。
他握紧紫箏的手,缓缓地渡着自己的灵力,「?没用的。」紫箏软绵绵的抽了手,「龙晨可是试着渡了一半的灵力?我?」咳嗽与剧痛袭来,她只能趴着缩紧身子,「我?」
还在等下半句话,他凑近看,紫箏已经昏过去,短浅的呼吸声频率慢得如断气。他站起将紫箏翻正躺平,摸着脸蛋探额温,内心斟酌再斟酌,能否养回来连他也没有把握。
帝林也是最近才真正的甦醒,他被天界的人带回仙居封印以涵养神力,等他终于醒来已不知时间过去多久,即使如此整个天界还是阻着他离开。
所以他乾脆一口气破了天帝亲自上的封印,飞到入仙台时发现传送法阵早被消灭,他强硬自行闢出通道才终于进到妖界。
内息还不甚稳定,以他目前的状态要如之前那般祛除瘴毒可能心有馀力不足。
还在思考,门外突然传来推门声,「咦?!」
帝林站起身子走去开门,没想到会见着本人的龙晨还维持着敲门的手势呆傻的看着他,「你、你?你?!」
虽然很想衝着龙晨生气,但又有种复杂无比情绪,一股闷气很想对谁出气?可说到头来都是自己的问题,「怎么?」他没好气的说。
「你?」龙晨张大嘴想大喊,突然眼珠子瞟到房里头,抓着帝林走出去轻声细语却急迫,「你怎么现在才来!」
「?有点事耽搁。」
「有什么事比得过阿箏的病重要?!」龙晨差点想一巴掌打过去,「你与她说过话了?」他又往后探一头,「阿箏今天状况怎么样?」
「我在门口接住她,刚睡下。」不想谈自己事的帝林很顺转移话题,「到底为何如此虚弱?这瘴毒并非无法清除的痼疾。」
龙晨没好气,「魔尊最后的攻击要医好谈何容易?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哼哈两声就可以把入体的毒逼出来吗?」他带着人走到凉亭上坐下倒茶,「阿箏没了内丹又没护心鳞,本就比寻常妖族更加体虚,战斗耗尽所有灵力导致瘴毒入肺腑挡不住,用强劲手段逼毒她身子骨支撑不住?用药缓慢清除赶不上侵蚀速度。你说我该如何是好?我延请天下名医每个都只会摇头?天界把消息传送阵都封锁?找谁求医?」
「?」
「我不日就得入东宫?你再不出现我都想乾脆纳?」龙晨打住,这话说下去今天死的就是他了。
「?」帝林看着他。
「纳?纳?纳?」龙晨大脑这辈子没这么疯狂转过,「纳天下灵药?灵药!」尷尬无比,俗话说朋友妻不可戏啊。
帝林默默的喝茶,安静了好一阵后叹气,再开口语气恢復平静,「抱歉,添麻烦了。」
「?」怎么会麻烦?他是真心将紫箏视为家人,怎么可能眼睁睁的看紫箏熬死自己?过良久,他才开口,「不如你先在这住下来,想想办法诊治她,有需要药材都跟总管说,我让他去寻。」
「不,逗留太久恐怕天界会有追兵。」帝林说,「我欲带阿箏下人间,总能寻一个容身之处。」
「凡间哪有灵丹妙药?」龙晨不赞成,「灵力稀疏,要怎么养病?」
「我会想办法的。」
见帝林如此坚持龙晨也不好继续说服,虽然他还是希望紫箏留在自己看得着的地方。「?还是等她精神好点再走吧。」
「嗯。」
捧着药碗入房,他轻唤,「阿箏。」
没有声音回应,帝林放下药走去帐纱外,他倒不用避嫌直接拉开,小龙没有任何反应盘成一圈窝在裘里。纯白的狐裘边缘染上丁点的血跡,兴许是昨晚发作失了点血又维持不住人形了。
摸摸小龙,帝林坐进床上盘腿连着狐裘将小龙抱进怀中并反手放下帐纱,他搓搓小龙的眉心与眼周,闭眼捻诀驱动神力打入紫箏的眉心,没一会小龙便在他怀中化成人形。
用狐裘包住紫箏赤裸的身躯,他努力煨暖冰冷如尸体的手脚,一直低垂着头的紫箏慢慢恢復意识,轻反握住帝林的手,「?天亮了?」她努力睁眼,沙哑的问,短短的问句已像用尽力气般。
帝林嗯了一声,「先喝过药再睡好吗?」
「…好。」
他伸手隔空取物让药碗飞到掌心,一勺一勺吹凉送进紫箏口中,喝完后按摩昏昏欲睡紫箏的周身穴道,将她的长发编成麻花辫梳理。「等你稍微恢復一点力气,咱们去人间养病可好?」
「?你离开天界没关係吗?」本快睡去的紫箏听到头顶帝林的声音,又努力睁开眼。
「我不是天界囚养的鸟,爱去哪是我的自由。」天帝只是仗着他无法对天界出手才如此为所欲为?打不起,躲总行了吧!
「?」紫箏没有回应,慢慢又把头垂下去睡着。帝林也没生气,将床边的单衣拎来服侍紫箏穿上,不停按摩她全身的经穴,用神力搭配药性慢慢祛除瘴毒。
帝林自己也尚未恢復完全,持续一个时辰便有些不济,他轻柔地将人托回床上盖好,下床走出去时龙晨就在外头不知站了多久。
「天界派人来问了。」他说,「我还未将你住在我府上的事告知我爹,总之是搪塞过去了。」
帝林点头,「麻烦你了。」
「我至多只能挡几週,毕竟我爹也知道阿箏就在这养病,若他要来探病就瞒不住了。」
「叁天后我便带阿箏走。」帝林盘算得精,差不多两叁天紫箏多少能恢復到下床走路,到时候再作打算。
龙晨点点头,「记得联络。」
紫箏醒来时发现精神上好上许多,总隐隐作痛的心脏也缓和,身旁躺着帝林,紫箏跪起身他便睁眼,「醒了?」
「?」起身太快脑袋晕,紫箏低着头将脑袋抵在帝林胸膛,「?晕。」
「?你瘴毒入心,气血亏空又气海受挫。」他温柔的摸摸脑袋,「放心吧,有我在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囁嚅几声,紫箏张开手抱着帝林的腰,像个耍赖的小孩赖在他身上,「?你身体没事吗?」
帝林享受这股温存,他将手放在紫箏的后背有一下没一下的轻拍,「好很多了,仙居是最接近无我仙境的地方?恢復很快。」
「那就好。」想到这紫箏不禁得意,她知道直觉不会背叛自己,大脑也不会背叛自己。
没有察觉紫箏内心的活动,帝林只是叹了一声,「抱歉,让你受苦了。」
「没有哇。」紫箏抬头看着他,「这是我自愿的,而且跟之前相比?还算好的对吧?」她笑嘻嘻。
帝林苦笑,抱着紫箏坐起身,「出去走走看看?明天出发去人间,这次寻个稍微有点人烟的地方住怎么样?」
「好,都依你。」
「人间有几个龙族据点,如果有事可以去那边,亮出我的令牌就好。」临行前龙晨将自己的牌子交给帝林,「老小子,好好待我家阿箏…要是哪天她受委屈了我定找你算帐!」
「我怎捨得她受委屈?」帝林收下令牌没好气。
「谢谢你。」紫箏披着仙裘包得像颗雪团,难得气色好许多。
「自家人说什么谢谢?」龙晨笑叹一口气,「哎,没有你们我会很无聊的。」
「记得常回来看看咱们啊!」
在他们踏入帝林开的法阵前,紫箏回头看着龙晨,微微一笑,「再见,阿兄。」
「…」
龙晨看着那道金光于大气中消散,吸吸鼻子,「可恶,我这么可爱的妹子怎么就被那臭小子打包带走了…」还真不甘心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