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风铃
叮铃——叮——
铃。
清越的铃声细细碎碎,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宛辞妹妹喜欢吗?”
那年姜珩还是昭武王世子,尚未立下定远之功,眉眼里尽是少年人的张扬。
他手里提着一副做工精巧的风铃,难掩得意地抬着手腕轻轻一晃。
风铃底下坠着的六棱青晶石就着牵扯的银丝,叮然作响,像山涧里初融的碎冰,被流水卷着敲出薄音;又像玉磬相击,声色冷白,脆而不乱,在檐下的冷风中微微化开。
姜宛辞仰起脸,圆溜溜的眼睛在那风铃上停了一瞬,像是还没从好听的铃声里回过神来。
然后她顺着那提铃的手,一点一点往上看——
待看清是谁,她的眸子倏地亮起来,整个人像春日枝头乍绽的花苞。
“阿珩哥哥!”
眼前的少年眉目清朗,身姿峻整,披着黛青色的貂毛大氅,肩头落着一层细雪,比去年又高出许多,往那儿一站,把她头顶的日光都遮去了大半。
姜珩比她大五岁。
从前他是进宫最勤的堂兄,每次来,行囊里总能掏出些新奇东西——犀牛皮、炽翎羽、旄牛尾……还有许多她叫不上名字的新鲜玩意儿,只管伸手接着,一样一样捧在掌心里看。
他们是这样相伴着长大的。
可这两年昭武王领了副元帅的职,姜珩也跟着随军历练,回到绥阳城的日子一只手就能数得过来。
她每见他一回,她的堂兄都比上一回更沉稳、更挺拔。他能骑马,能挽弓,能跟着昭王叔上战场,越来越像一个真正的将军。
——她险些要忘了,这个堂兄如今也才十三岁。
正愣神间,姜珩已蹲了下来。
大氅的边角落在雪地里,他却毫不在意,把风铃往她面前又递近些,眼角眉梢的笑意几乎要淌出来,连腊月的严寒都被他衬得温暖了几分。
“发什么呆?问你呢,喜不喜欢?”
他声音比从前低了些,却还是她记忆里的那个调子,带着几分得意、几分纵容,还有藏也藏不住的想念。
“喜欢!”
年幼的姜宛辞使劲眨巴眼睛,眸子里很快就凝出亮晶晶的水光。
她好想他。
母妃说打仗是很苦的。应该是很苦的,不然怎么把她的姜珩哥哥晒得这么黑。
她明明是想笑的,可不知怎的,眼眶先泛了潮。她使劲憋着,咧开嘴,冲姜珩露出一个大大的笑。
——缺了一颗门牙的那种笑。
她忽然有些羞。
五哥就爱拿这个取笑她,她恼得很,话也说得少了,最近总是抿着嘴唇不肯轻易开口。
可眼下对着姜珩,她只觉得嘴巴不听使唤,越咧越大,怎么也收不住。
“阿珩哥哥什么时候回来的?不是随王叔去南海了吗?”
这话问得太急,每一个字都带着风,含含糊糊地往外滚。姜宛辞有些懊恼地抿了抿嘴,垂下眼去摸那六棱青晶石。
指尖才触到冰凉的棱面,便被激得轻轻一缩,她“呀”了一声,吐了吐舌头:“好凉。”
她正打量着薄透的晶石,忽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脸上。
姜珩偏了偏头,笑吟吟地凑近些:“了不得了,我们宛辞的牙呢?”
声音压得极低,像在探听一个天大的秘密,眉眼间全是少年人的促狭。
姜宛辞腾地红了脸,慌忙闭紧嘴巴。
姜珩忍着笑,将上半身俯的更低,左看右看,皱起眉,一脸郑重其事:“本世子十分好看的妹妹,现在少了一颗牙,往后可怎么议亲?”
姜宛辞又羞又急。
她偏偏又舍不得对他发脾气,可这话实在太欺负人了。她跺了跺脚,闷闷地嘟囔:“我、我会长回来的……”
议亲是什么,她其实不太懂。
只知道从前人人都夸她生得好。宫里的老嬷嬷见了要夸,各府王妃进宫拜见也要夸,五哥嘴上嫌弃她烦,却总爱往她跟前凑;年幼的八弟见着她就咯咯笑,攥着她的手指不肯撒开……
可是现在她缺了一颗牙。
缺了牙,就不算最好看了吧。
她垂下头,有些难过地把风铃底下亮闪闪的穗子撇到一边,掌心空落落的,凉丝丝的。
其实五哥笑她的时候,她只是恼一阵就好了。可阿珩哥哥也拿这个打趣——
她忽然觉得委屈,比被五哥笑一百次还要委屈。
他们两个都是大坏蛋。
眼眶倏地红了。
姜珩一见不妙,忙捧起她的脸,往中间轻轻一挤,挤得她嘴巴嘟起来,活像一条鼓着腮小鱼。
“逗你的,” 他放轻了声音,眼底亮晶晶的,全是她。
姜珩还顺手捏了捏她软乎乎的脸颊。
“缺了那一分,还剩九分。九分也是绥阳城里头一份的好看。”
“别老抿着,”他松开手,指尖在她眉心点了点:“多笑才好。我们宛辞这样好看。门牙会长出来的。怕什么?”
姜宛辞被他说得心里松了一半,鼻尖却还抽着,泪汪汪地不肯罢休。
姜珩又道:“再说了,咱们宛辞学什么都快,牙长得一定也快。等长齐了,把那一分补回来,可不就又十分了?”
他说得一派认真,像在军帐里议定军机、拍板定策。
可话音刚落,还是没忍住,刮了下她红彤彤的鼻尖:
“就是漏风说话的时候,怪好玩的。”
姜宛辞“哇”了一声扑上去,两只小手紧紧捂住他的嘴。
她红着眼瞪他,哭的鼻子直流水,抽抽搭搭地凶他:“不许说了!!”
姜珩也不躲,由着她扯着脸颊,含含糊糊地告饶:“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
两个人闹了一阵子,气也散得差不多了,一起踏上回昭华殿的长廊。
日色薄薄的,落在积雪上,折出不太真切的银辉,像细碎的鳞片,铺满了整个长阶。
风铃在姜宛辞的手里轻轻摇着。她一路低着头,爱不释手地把玩。
那风铃里还编着各式细巧的玉环,她凑近了放在眼下细看,又不像是玉,是比玉更明净通透的东西。
随着她轻缓的脚步,玉环、银链、晶石交错相击,流辉迭映。层层柔辉如月落浅潮,碎影浮光,细细密密地和看不见的风缠绕在一起,将清清凉凉的铃声送入耳中。
“它响得真好听。”姜宛辞又摇了摇手里的风铃,由衷地赞叹。
姜珩见她喜欢,步子放得更缓了些。
“这叫砣磲环。”
他看的手痒,也伸手够了一枚莹白的环来摸。
“舶商说,这是南海龙女出嫁时,悬在鲛绡帐角的信物。一百年结一石,十年磨一铃。能避邪祟,能护孩童。”
姜珩越说越起劲,眉梢那点得意几乎要漫出来,连带着声音都扬了几分。
“这风铃我一路好生收着。回程时随父王经过珠崖,亲手挑了一块色泽清透的琨石,请匠人细细磨成玉扣,配在铃下。那老匠人说,这石头在山腹里蕴了千年的寒意,响起来能镇心火、祛烦忧。”
他顿了顿,伸手拍去她发上的细雪。
“我想着,绥阳城冬天虽然寒冷,可殿里炭火烧得足,妹妹闷在屋里久了,难免燥气。挂一挂这个,许是好的。”
姜宛辞听着,勾起青石间精巧的玉扣,想起了去年冬天患上的咳疾,母妃让她在昭华殿里闷了快两个月才许出门。
那时候殿里整日燃着炭盆,窗子只敢开一道细缝。她趴在窗边,看着檐外的雪落了一层又一层,数着日子盼春天。
原来姜珩哥哥都记得。
“那这个呢?”她指了指风铃穗结之间藏着的几枚赤色珊瑚珠,粒粒如豆,色若凝霞,在满目青白冷玉之间,是唯一的暖色。
“也是南海的?”
姜珩摇头,顺着她的手看过去,眼神里那点得意慢慢软下来:“那是阿泠送的。”
姜宛辞抬起头。
“昨天阿泠听闻我要进宫带礼物给你,嫌弃这一串尽是白石冷玉,看着太过冷清,翻出了父王给她的那盒珊瑚米珠,又挑挑拣拣闹了许久,嫌大的太艳,小的太碎,最后选了这几颗色泽最匀的,一颗一颗串上去。说这样才不至于太单调。”
姜宛辞眼前几乎能浮现那画面。
一脸稚气的姜泠,抿着嘴,皱着眉,趴在小案上,跟一粒粒小珠子较劲。串了嫌歪,拆了重来,指腹被银针扎了几下也不肯停。
“那阿泠妹妹怎么没一起来?”她连忙四处张望,似乎期盼着姜泠的身影忽然冒出来,“她不是最爱看雪的么?”
“她倒是想来。”姜珩无奈道,“前几日听说我与父王回城,天不亮便闹着要跟母亲去城外迎接,城门风大,一等大半日,回来人就病倒了。
“现在刚好点,天天吵嚷着要出府。母亲拘着她在府里喝姜汤,门窗都不许开……”
姜珩话没说完,廊下忽有急促的脚步声踏雪而来。
脚步声又疾又沉,不像寻常宫人那样刻意压着步子。
姜珩抬眼望去,笑意微微敛住。
来人身着松烟色常服,衣摆沾雪,行色匆匆,眉间凝着未散的焦灼。他原本是直奔内廷方向,抬头瞧见廊下立着的姜珩,脚步一顿,立刻敛衣上前,拱手行礼。
“世子殿下。”
声音沉而清,压着没来得及喘匀的气息,在寂静的雪色里听得格外分明。
